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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滚球体育 来源:《中国教育学刊》


成器、大器与不器的教育隐喻

——探索“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中国教育学话语

 


 

  作者:

  娄雨,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要理解中国教育的精神实质,必须关注那些标志性的概念与隐喻体系。概念与隐喻不仅是修辞性表达,更构成了我们理解教育的深层认知图式。“琢玉成器”与“君子不器”这两个看似相悖的经典意象,恰恰揭示了中国思想中滚球体育“塑造”与“成人”的核心张力。《学记》开篇,“玉不琢,不成器”将教育比拟为精心雕琢、使人成器的过程;《论语》中,“君子不器”的理想又认为教育应超越工具化的“器用”,指向更整全的自由与发展。这一对隐喻的对照,不仅可以更丰富地揭示中国教育的本质与目的,而且能进一步提供理解“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教育理念的中国视角。

 

  一、从“成器”到“不器”的诠释进阶

 

  要理解“不器”何以成为人格的最高境界,必须先回到“器”的起点。本部分从“成器”的文明隐喻与教育内涵入手,辨析“器”在形式、功能与意义三重维度上的生成逻辑;继而通过“琢玉”与“埏埴”两种工艺隐喻,揭示“成器”阶段内发与外塑的双重动力。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讨“成大器”的责任升华与“君子不器”的多元诠释,从而勾勒出一条从“成器”到“不器”的诠释进阶之路,为后续的教育学讨论奠定概念基础。

 

  (一)“成器”的教育与文明隐喻

 

  以往对“君子不器”的教育诠释,多看重“不器”而轻视“器”。其实,要想说清楚“不器”,必须从研究“器”开始。器本意为容器,“器,皿也。象器之口,犬所以守之”,古时器物珍贵,以犬守器强调其价值。后来,不同质地、不同用途的器具都可以称为“器”,如陶器、青铜器等。从“容器”的角度引申为人的气量、胸怀、德行的大小,从“用途”的角度再引申为人的能力、才干。于是,“器”从器物,延伸到容量和气度,再延伸到人的能力和品格,形成丰富的三层意涵。

 

  这一“成器”的隐喻已深深嵌入中国教育实践,成为诸多学校的核心理念。例如,成都玉林中学以“琢玉成器,育才成林”为校训,昆明第三中学以“琢玉成器,修己安人”为校训,北京玉泉小学以“玉不琢,不成器”为校训。这些案例表明,这个古典意象已转化为一种办学理念和文化标识。这也意味着,研究者面对基础教育时,不能只关注高高在上的“不器”理想,忽略对于基础教育而言更重要的“成器”根基。任何有现实感的教育哲学思考,都无法跳过“成器”而空谈“不器”。

 

  “成器”的教育隐喻出自《学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将器物“成器”的过程隐喻人的教育,是一个深具文明意趣与象征意义的命题。人为之“器”是相对于自然之“物”而言的,将物打造成器标志着人类文明的诞生。器的原料在经历人手加工之前是自然存在之物。石料、黏土、木材只有经历筛选、切割、研磨、揉捏、烧制等一系列加工,被赋予形式、功能和意义时,才成为“器”。

 

  通过器的制造,人类的行为切入自然,也将自然引入人的生活。制作器的原料来自自然物,因此一切“器”的产生都有其自然的根基。人类在观察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学会了“观象制器”,学会“作结绳而为罔罟”。人通过对自然的观察与实践,学会伐木制舟、凿石建屋、织网捕鱼。随着人制成的“器”遍布生活,人类将文明从自然中区别开来,将自身从动物中区别开来,人类自身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形成。因此“器”既是器物的诞生,也象征着人自身的诞生。人类制器的过程,也是塑造自身的过程——这也是“劳动创造了人本身”的具体体现。

 

  从文明史来看,“器”本身并无贬义,是一种重大的成就,是文明本身的象征。在自然的第一次创造之上,人类进行了第二次创造。人类文明从初期的石器、陶器、青铜器,到进入工业时代的机器,每一次“器”的进步,都是文明的进步,也是人类自身的进步。因此,“器”作为与文明进程紧密关联的哲学范畴,常被隐喻于人格的塑造。将人喻为“成器”,本质指向个体通过社会化过程实现三重转变:形式塑造、功能赋予与意义生成,这三者构成化物为器的核心维度。“成器”承载着对后辈最朴素的成长期待——成为具有社会价值的可用之才。

 

  “成器”的首要特征在于形式的塑造。《周易》言“形而下者谓之器”,事物要具备可感的形式方能称“器”。对应于人,则意味着人格的形塑与完成。个体通过经验与礼俗的内化,从生物学意义上的存在,逐渐成长为具备社会性、文化性与价值规定性的人,亦即以全面的方式“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此塑造是成器的基础。

 

  “成器”的第二特征在于功能的获得,于人而言即指“成为对社会有用之人”。器因有用而被造,人亦因有用而实现其社会价值。人的成长必定依靠他者养育、社会教化与世界馈赠。因此,将自身锻造成有用之“器”,便不只是个体才能的实现,更是对所受恩养的主动回报。这一“用”的达成,标志着个体从被塑造的客体,转向了能够参与世界、回馈世界的主体。

 

  “成器”的第三特征是精神与意义的生成。在《礼记》注释中,郑玄指出“名为‘礼器’者,以其记礼使人成器之义也”。此处成器,指成德器之美或用器之制。器的发展伴随着审美与意义的形成,不论是日用的民器还是隆重的礼器,都具有审美价值和象征意义。礼器具有庄重、威严、恢宏的美,而民器具有自然、质朴、健康的美。

 

  “成器”在精神层面的完成,意味着个体超越单纯的功能性存在,内化一套价值秩序与生命美感,从而成为文化意义上的“器”。

 

  人之“成器”是形式赋予、功能实现与精神升华的统一过程,三者皆非自然生长的产物,而是社会雕琢的成果。这也解释了为何对“不成器”的评判常聚焦道德失范而非能力欠缺:当个体虽具天赋却自甘堕落时,其遗憾不仅在于才能埋没,更在于人格完整性的缺失。这种价值判断体系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德才兼备”的育人理想。

 

  (二)“琢玉”与“制陶”的成器途径

 

  在“成器”的方法论上,中国传统教育思想提供了两种深邃的工艺隐喻:“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琢玉,与“埏埴以为器”的制陶。二者揭示了人性塑造的两种基本范式:一是向内发掘,二是由外塑造,这两股看似相异的动力,共同构成了“成器”阶段不可或缺的辩证张力。


  琢玉隐喻首先意味着天赋潜质的客观存在。人性如璞玉,天然蕴含德行的胚芽与智慧的灵光,而教育者的精微功夫则“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中的工序,切割粗坯、磋磨轮廓、雕琢细节、抛光润泽,有如教育的循序渐进。最终成就的精美玉器,亦是“文质彬彬”的君子人格的具象化。

 

  制陶隐喻来自《道德经》中“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陶器因中空而有盛物之用,而陶泥成器必须依赖匠人(教育者)的外在塑造。人性如陶泥一样具有“可塑性”,需要被塑造才能获得形式,其“成器”与“致用”极大地依赖于匠人(教育者)的外在塑形。这与西方教育学核心概念“Bildung”(教化)形成了跨越文化的共鸣,既指外在形象的赋予,亦含内在精神的培育,二者共同凸显了礼法、规范与技能训练等结构性力量。

 

  “琢玉成器”和“埏埴以为器”都是育人观点的生动比喻。琢玉重在“去蔽”:去除石壳杂质以显玉质,对应教育中内在唤醒、去除蒙昧的修学过程,关注对天赋与品德的雕琢与升华。埏埴重在“塑造”:通过外力赋予形态,对应知识传授、技能培养的社会化过程,使人获得超越学习者原有存在状态的新东西,使得“一些东西从外面进入我们的存在中”。“成器”的教育,正是自身潜质的显现与外部塑形力量的结合。二者共同作用于人格与技能的完整生成。在人生早期阶段,看似被动的“被雕琢”和“被塑造”恰是“成器”的必然路径。从具有潜能的“材料”,成为具有特定形式和功能的“器”,并为后续“成大器”乃至“不器”提供支点,通过规范引导为生命奠定可塑之基。

 

  (三)成大器的责任与使命

 

  “成器”有一种特别的更高阶段是“成大器”。“大器”本指青铜礼器,形制宏大、纹饰庄严,是祭祀权力与国家实力的象征。《庄子》云:“故天下,大器也”,以“大器”隐喻国家,其引申义则指代国之栋梁,标志着人格修养从“个人成就”向“社会责任”的根本性超越。

 

  “成大器”首先意味着“大器晚成”的时间性,这正是滚球体育“大器”最广为人知,也最富启发性的文化隐喻。“晚成”强调宏伟器物需经漫长岁月铸就,卓越人格与智慧亦需长期积淀,而非速成之功。培养“大器”的教育需要对抗功利时代的浮躁,要求教育者与学习者共同敬畏时间,以孕育大能力、大胸怀与大志向。这既是对生命完整性的尊重,亦是对伟大事业本身的敬意。

 

  “成大器”也意味着成为“天下之公器”,其职责超越个人追求,投身家国伟业,将个人成就熔铸于天下公器的铸造之中,实现从“私器”到“公器”的价值提升。“大器”之特质即在于:其本身须成为社会的准则与尺度,其养成逻辑在于“先自治而后治人”。这意味着“成大器”绝非单一的才能扩张,而是品德、能力与责任的全面提升,是“成器”基础上个体向社会的卓越升华,最终达成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成大器”的本质,乃是个人禀赋与家国命运共振的生命完成。这要求个体在“成器”之基上,实现多重维度的超越。其一,在价值上超越自我,奉献国家。将个体生命融入家国乃至人类的更大事业之中,体现为一种深层的责任伦理与使命担当。其二,在时间上超越当代,功在千秋。这要求抗衡功利主义的即时满足,以历史耐心培育文明根系,追求并非当下成功而是穿越时间的文化贡献与永恒价值。其三,在空间上超越地域,放眼世界。在全球化的今天,这要求突破地域与文化的局限,树立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以全球视野参与并贡献人类共同事业。

 

  因此,“成大器”并非一种静态成就,而是在时间性(大器晚成)与价值性(天下公器)上动态展开的人格高阶形态。“成大器”标志着个体在社会角色与政治责任维度上的高度完成,成为“规矩准绳”与“天下公器”。然而,此一成就及其价值实现大多依赖于外部坐标。个体生命的深度、整全与内在自由,仍有待于一次根本性的转向与超越。由此,便指向了“君子不器”的终极境界。

 

  (四)“君子不器”的四种诠释类型

 

  在古典的教育理想中,“成器”和“成大器”虽然重要,但并非人格形成的最高境界。例如,《论语》中,孔子称子贡是“瑚琏之器”。瑚琏是祭祀用的贵重礼器,这一评价既表明孔子对子贡成器(甚至成大器)的肯定,同时又表达子贡尚未到达“君子不器”之境界的勉励。在孔子看来,“成器”并不是学习和发展的终点,“不器”才是君子应该追求的目标。“君子不器”一般解释为:君子不应该像器皿一般,只有一定的用途。其实对“器”的理解(用途、工具、手段),古今基本相同,但是对于什么是“不器”,历代经学家众说纷纭,至少形成了以下四种解释方向。

 

  第一类,数量化解释,将器与不器理解为专精与博通,即器意味着“一才一艺”,而不器则意味着“博通诸艺”。汉代包咸提道:“器者各周于用,至于君子,无所不施。”意即器就像专家,拥有一才一艺,但也被固定在某种具体的作用上,不能相通;而不器之人应该“用无不周”,不被具体工作内容限制,是能够适应各种岗位的多面手,这是对“不器”最直接也最浅明的理解。

 

  第二类,政治化解释,将器与不器理解为“劳心者”和“劳力者”的区别。这种观点认为具体的工作和技艺是“器”,需要通盘掌握全局的治国平天下才是“不器”,刘宝楠即认为这样方能不“役于一才一艺”。钱穆看来“通瞻全局,领导群伦,尤以不器之君子为贵”,“不器之君子”的能力即是“领导群伦”的政治领袖能力。

 

  第三种,道德化解释,认为技艺为器,道德方为不器,把“成德”和“成艺”理解成不器与器的对照。李光地解读“君子不器”为:“君子之学,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王大庆也认为君子不器“与其说是主张多才多艺,不如说是倡导提高道德水平和境界”。“不器”的道德化可以看作宋明理学将儒学伦理化的思想路线的延伸。

 

  第四种,形而上学解释,具体可见的世界属于“器”,形而上的“道”才属于“不器”。《周易》将道与器作为形而上下的分别,于是部分学者将“不器”解读为“求道”。《学记》中的“大道不器”,也常被用来解释“君子不器”。这里将“不器”理解为对形而上之道的追求和对现实凡俗生活的超脱。此类观念,或受唐宋以后儒释道文化合流的影响,发展出抽象的形而上学特征。


  历史上对于“君子不器”的诠释,大体上可以归入四个大类:追求“用无不周”的博通之才,立志“领导群伦”的治世之能,崇尚“德成而上”的君子之德,以及“以道为本”的形上之道,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层次丰富的传统诠释框架。这种诠释的多样性本身,恰恰暗示了“不器”作为一种人格理想的开放性,这是一个需要在不同时代语境下被持续追问与诠释的哲学问题。

 

  从教育的角度来看,“不器”本身的开放与不确定,与传统诠释对“成器”的重视不足,就使得成器与不器之间,缺乏连贯的、有章可循的桥梁,从而在理念与现实之间形成了某种令人困惑的断裂感。如何弥合这一断裂,让“不器”的崇高境界能够植根于“成器”的切实功夫之中,正是现代教育哲学必须面对的挑战。

 

  二、全面发展的视角:成器与不器的内涵超越

 

  传统对“器”与“不器”的讨论,多着眼于境界的高低之分,而较少追问二者之间的内在关联与动态转化。从全面发展的教育立场出发重新审视“成器”与“不器”的教育意涵,首先需要看到传统诠释在静态化、道德化与二元对立上的局限,进而应该看到“成器”与“不器”在教育历程中是辩证发展的两个必要环节;最终阐明“不器”作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中国式表达,既扎根于本土文化传统,又与人类共同的教育理想深度契合。

 

  (一)教育学视角下传统诠释的局限

 

  从教育学的角度来看,传统研究中对“器”的忽视,一定程度上导致“不器”的诠释局限在对理想境界的描述,缺少如何通过教育使人实现这一理想的路径,而这正是教育学最重要的任务。


  首先,以往研究多将器与不器描绘为某种固定状态,而非一个贯穿生命的、动态的成长历程,存在静态化倾向。如《论语》中孔子评价他人“汝器也”“管仲之器小哉”。但在教育中,更重要的却是从“小器”到“大器”、从“器”到“不器”的成长。孔子自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直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其一生正是从“少能鄙事”的务实之“器”,最终成为“博学而无所成名”的贯通之“不器”的典范。若不能阐明此种动态进程,“不器”这一崇高理想便容易被看成一个抽象的、遥不可及的终点,从而失去它本应贯穿并引导整个教育实践的生命力。

 

  其次,传统诠释带有鲜明的道德化倾向。这固然彰显了儒家教育对价值德性的重视,但也隐含一种危险:将复杂的教育方法与路径问题,还原为道德境界问题。在教育实践中,价值与信念固然重要,却无法替代滚球体育如何有效引导和教育的方法探索。若仅以“德成而上”作为标准,而缺乏对具体路径的清醒考察,那么“不器”很容易被简化为一种道德姿态,使崇高的目标因缺乏实践阶梯而空悬。

 

  其三,传统诠释潜藏着一种二元对立的思维预设,将德性与技艺、道与器置于非此即彼的两极。这种思维或可作为哲学分析方法,但在活生生的人的培养中,却必须实现内在的统一与和谐。若贬低技艺为末流之“器”,而独尊心性之德或形上之道为“不器”,便实质性地割裂了“文质彬彬”的完整人格理想,也无益于教育所应追求的全面与自由。虽有明末大儒王夫之提出“道在器中”的创见,提出“天下惟器而已矣”,然而这种洞见出现较晚且并未成为思想主流。因此,传统诠释未能为“成器”与“不器”之间提供一种连续的、融合的成长哲学,反而在概念上预设了一道需要“跨越”的鸿沟。

 

  综上所述,传统诠释的上述局限,可追溯至一个更为根本的缺失:未能立足于教育过程本身进行思考,忽视了学习者从“成器”迈向“不器”的进阶路径与向上动力。于是,多数人要么困守于“器”的层面,对“不器”境界只能仰望兴叹;要么好高骛远,空怀“不器”之志,却因缺乏“成器”的扎实根基而步履虚浮。这一断裂,正是教育学视角必须予以弥补的关键所在。

 

  (二)“成器”到“不器”的辩证发展

 

  教育必须立足于人的成长的完整性,将“成器”与“不器”关联起来,核心在于为“不器”这一理想找到坚实的基础。“不器”作为一种否定性判断,其重大意义在于“人不要被异化,不要成为某种特定的工具和器械”。然而,教育过程本身不可能始于纯粹的否定。若仅有对固定形式的拒绝,将导致“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价值虚无,无法构筑任何稳定的人格。真正的教育智慧在于一种辩证的上升:它必须首先在人性中建立坚实的基础,才能谈得上超越这一基础。必须悉心培养人成为有用之器,才能进一步引导人成为超越特定器用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人。在教育中,“问道莫若先观器”,求道是非经过“器”的路径不可的。从这个意义上,“成器”正是“不器”得以可能的前提与实践起点。

 

  “尚未成器”的原始状态与“不器”的超越境界,二者虽在表面上都呈现为“不被某种具体物用所困”,但其内涵却有天壤之别。未经雕琢的陶土“无所不施”,乃是因为它尚未获得任何规定性的形式,这只是一种混沌的潜能。而“不器”的自由,则是充分实现其形式与功能之后,对单一规定性的主动超越。因此,教育所施加的形塑与改变,并非必然导致异化。为个体赋予形式、培养才能、使其成器,是促使其从自然存在向社会性、文化性存在成长的积极过程。只有当这种“效用”被极端化、单一化,成为衡量人的唯一标尺时,人才会面临异化的风险。教育的完整,正在于帮助人首先扎实地“成器”,继而以此为基础,勇敢地向更整全、更自由的生命可能性敞开,最终实现从“必然之器”向“自由之人”的跃升。

 

  从教育体系的社会功能出发,“成器”对应着不同层级的教育制度设计。在阶段上,基础教育旨在“成器”,奠定全面发展的基础。这样的教育是朴素的,培养有用之才和为世界服务的心,这条道路要面对所有人。高等教育与职业教育则致力于在关键领域锻造“大器”,培养社会的栋梁之材。在内容上,“成器”阶段注重文化与秩序的传承,实现人的社会化;“成大器”阶段则重在创造之教,激励个体拓展已知边界。这两个阶段的动力主要源自外部:前者依靠家庭与学校的规范养成,后者则有赖于行业榜样与社会精神的引领。

 

  从教育的个体选择来看,“不器”的超越性决定了它无法被规定为教育阶段或课程内容,它在根本上关乎个体的精神抉择与主动实践。其主要动力并非来自外部引导,而是源于个体内在的、向上求索的强烈意愿。人从“未成器”时混沌无形的自由,经过“成器”阶段接受规范、获得形式与能力,最终在“不器”阶段,实现对既有规范的融会与超越,赢得一种更高级的、兼具丰厚底蕴与开放可能的自由。因此,教育对“不器”的贡献,与其说是“教授”,不如说是在完成“成器”与“大器”的坚实奠基后,向学习者发出关乎生命整全与内在自由的深刻召唤。

 

  由此可见,文章开头提到“琢玉成器”作为中小学校训,对于基础教育阶段而言是极为恰当且深刻的。基础教育的核心使命正是通过精心的雕琢与培育,使每个学生都能“成器”。当然这也从另一方面印证了“不器”境界的独特性质:它无法被直接“教授”或“培养”出来。学校教育的伟大功绩,在于完成那不可或缺的“琢玉”之功,在这“成器”的坚实基座上,个体生命才能获得那最终一跃的内在支点与可能性,去回应那超越性的召唤,自主踏上追求“不器”的终身旅程。

 

  (三)作为全面发展的“不器”

 

  从教育学的角度来看,“不器”的本质,并非指向全能的“无所不施”,也非单纯的道德向度,而在于不被任何单一的技艺、知识、经验或社会身份所定义与束缚,从而迈向“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真正的“不器”状态,需要先在某一领域达到“成器”乃至“大成”的深度与高度,却又能在此基础上,始终保持人格的内在完整、动态平衡与向更广阔可能性的精神敞开。

 

  马克思批判现代生产中分工过于细化,劳动意义与劳动者的分离导致人的“片面发展”,其症结正在于个体被长期固定在某种局部功能上,沦为“局部工人”或“单向度的人”。“器”的传统隐喻,恰恰对应着这种由社会分工所固化的角色限定。“不器”则是对这一限定的根本性突破:它不否定专业能力的价值,但拒绝将任何具体能力或行为视为人之存在的全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不器”构成了对“全面发展”的一种东方智慧回应:它要求个体在具备特定社会功能的同时,始终保留对自身功能的反思能力、对多元价值的协调能力,以及对生命可能性的主动抉择能力。

 

  “不器”同样蕴含着对“自由”的深刻理解。马克思所论的自由,并非摆脱一切必然性的空无,而是在认识和掌握必然性的基础上,使人能够自主支配行动与生活。这与从成器到不器的逻辑高度一致:一个人只有先掌握特定规律与技能,才能获得驾驭该领域的现实力量;而当其又能进一步超越单一“器用”的限定,不被所掌握的能力反向控制时,才能真正抵达自由的境界。在这个意义上,“不器”正是马克思自由观在教育场域中的生动隐喻。

 

  “不器”之所以能成为“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这一现代教育理想的中国式表达,是因为二者共享一个核心的精神指向:超越任何单一功能、角色或知识体系的限定,使人成为整全的、开放的、能够自主选择生命方向的存在,这正是“全面发展”的人格基础。

 

  三、器之隐喻与中国教育学的话语自觉

 

  对成器到不器的梳理与重释,不仅是一次经典隐喻的再阐释,也是一次中国教育学话语的自觉实践。本文尝试回答:在大量借用西方概念构建教育理论的今天,我们还能否从本土文化脉络中,开掘出具有解释力与生命力的原创性话语?

 

  (一)概念的生命力与教育学的话语生成

 

  首先,我们需要正视一个方法论前提:中国教育学的标识性概念,不能仅追求现代与原创的标签。事实上,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标识性概念,往往不是从零开始的“发明”或站在现代立场上的“提炼”,而是在悠久的教育论述传统中,被反复使用、不断打磨、层层积淀而成的思想结晶。它们承载着一代代教育者对教育本质、何谓成人、何以育人的根本追问,凝聚了最能彰显中国教育精神的核心价值。

 

  这意味着,标识性概念的生成方式,与其说是创制或提炼,不如说更多是带有自然性和时间性的“生长”。概念和隐喻是中国教育学话语的宝藏,“琢玉成器”“君子不器”等意象,并非仅是文学修辞,它们凝练了中国人对人性、教育与理想人格的独特理解。一个概念能否成为教育学话语体系的稳固基石,取决于它能否在历史实践中经受检验,在文化心理中扎下根基,并与当代教育问题产生深刻共鸣。“琢玉成器”之所以千年不衰,正因为它用最朴素的工艺隐喻,揭示了人性可塑、教育可为的朴素真理。“君子不器”之所以至今仍有感召力,正因为它以超越功利的智慧,守护了人对整全与自由的永恒向往。这些概念是整个文明在漫长教化实践中“生长”出来的精神符号。

 

  因此,构建中国教育学话语,首要的工作不是急于推出新词,而是沉入传统,去发现、激活那些早已蕴藏在经典与常识之中,却尚未被充分理论化的概念宝藏。梳理传统教育概念和隐喻,应是构建中国教育学话语、发掘标识性概念的一条基础路径。

 

  (二)从标识性概念向标识性问题的转向与扎根

 

  在中国教育学话语的建构过程中,概念的提炼固然重要,但更为关键的,是从这些概念中生长出真正属于教育学的问题。一个概念若仅停留在哲学思辨或经典注疏的层面,便仍是他者话语的注脚,而非面向教育本身的理论与实践之思。唯有当概念被转化为可追问与探究的问题,才能成为活的教育学话语的有机组成部分。

 

  滚球体育“器”的隐喻正是这样一个富有张力却长期被悬置的概念,在中国哲学史上,围绕“君子不器”,历代注疏从博通、治世、道德、形上等角度反复辨析其境界之高远。然而,这些讨论极少追问一个更具教育意涵的问题:一个人究竟如何从“成器”走向“不器”?那关键的一跃,在何种契机下发生?教育能否为之创造条件?

 

  这一追问,便构成了一个典型的“教育学问题”。它不同于哲学上的道器之辨或伦理学的心性论,而是直接指向个体成长的过程、阶段、条件与机制。教育学关心的是:在特定领域获得精深造诣的“器”,如何避免被自身所长困住?承担着重要社会责任的“大器”,如何保持对生命整全的体认?那些“不器”的自由人格,其成长轨迹中是否存在关键跃迁节点?在这根本性转向中,教育如何推动那个关键的“不”的发生?它显然并非一个简单的否定或断裂,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内部的自觉、反省与超越的冲动。这样的提问方式深刻体现了教育学的关怀,能促进关键概念在学科领域中深深扎根。

 

  转向“不器”的契机之一,在于对意义的重新追问。当一个人在专业领域已达精熟,“成器”臻于完善时,他可能重新开始追问技术与规则的意义,觉察其上存在一个无法被专业框架所囊括的、更辽阔的意义世界。这种顿悟让人看到任何单一的“器用”,都如一束定向的光,即使再明亮也无法照亮生命的全部。这正是“对熟悉事物产生陌生感”的状态,当人以疏离而崭新的目光审视自身时,真正的精神自由便开始萌发。对更高意义的追寻,遂成为超越“器”之形态,向“不器”跃升的内在动力。

 

  转向“不器”的契机之二,在于传统修养工夫论的“变化气质”,这指向内在的自我改造与精神升华。通过涵养、省察等持续的工夫,涤除生命中被本能与习气所浑浊的“气质之性”,使其澄明而转向“天地之性”。这一过程是主体对自身存在方式的深层重塑。如果说“成器”意味着在社会角色中塑造出一个高效、固定的“我”,那么“变化气质”则旨在主动转化那个已被社会角色层层包裹,甚至习焉不察的自我。它松动“我”的固有形态,为生命从一种既定的“有用”存在,向更整全、自由的“不器”境界敞开,提供了内在的德性准备。

 

  转向“不器”的关键一跃,意味着生命向自由、整全与未竟的广阔可能性敞开,意味着个体从一种被决定的状态,重新回归为创造的、能自我定义的“主体”。教育无法去刻意“制造”这一瞬间,但可以创造条件:提供深度思考的空间,反省复杂伦理情境,并始终向学习者提示,在一切精湛的技艺与确定的成就之上,始终存在一种滚球体育“人的更高可能性”的永无止境的追问。

 

  正是这种问题意识,使本文提出的成器与不器之间的张力获得了教育学的独特属性。它不是对经典概念的再注疏,而是将一个古老的哲学理想,转化为一条可理解、可探讨、可实践的教育之路。而从概念到问题意识的转向,是使概念和问题能够扎根的深耕之旅,也是中国教育学自主话语生成的必由之路。

 

  (三)追寻中国教育学的独特精神气质

 

  概念是话语的砖石,问题是话语的骨架,而一个学科话语的真正内核,在于它所承载的精神气质与价值品格。概念和问题可以在学科之间流动与交叉,而学科的精神气质却是独特而难以取代的。中国教育学不能仅满足于提供一套有别于西方的术语体系和研究课题,唯有当它能够以自身独特的精神参与人类智慧的普遍对话时,它才真正获得了独立的品格——这也是教育学的学科尊严的根本来源。

 

  教育学独特的精神气质,在于它始终以“人的生成”为终极关切,并在此关切中保持着一种双重自觉:既不满足于对教育现象的经验描述或技术优化,执着于追问根本性价值问题;又不同于哲学的纯粹思辨,始终扎根于充满现实性与经验感的实践场域。历史与现实中对于“成器”与“不器”之间长期的思想张力,在形塑与自由、规范与超越、社会与个性之间的不断寻求,就是这种精神气质在问题切片上的呈现。

 

  教育学独特的精神气质,还在于它对人类发展可能性的永恒向往,相信人永远不只是他当下所是的样子。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局限或过往,教育学始终向未来敞开,坚信每一个生命中都蕴藏着尚未被激活的潜能与转向的可能。《学记》的文本结构本身,便暗含着从“成器”到“不器”的教育演进。它以“玉不琢,不成器”的隐喻开篇,确立了教育作为人性塑造的起点。而以“大道不器”的召唤结尾,敞开了教育的终极格局。这种向往不仅是情感的浪漫主义,而且是建立在对人类精神的主体性与可塑性深刻认知之上的实践信念。它使教育学成为一门始终向着“更好”迈进,并愿意为之持续付出的学科。

 

  正是这种对人性本身的尊重、对人格生成的无限耐心、对人类发展可能性的永恒向往,构成了教育学区别于其他学科最深沉的精神气质。将“器”与“不器”理解为成人的不同侧面与阶段,将“成器”的技艺与“不器”的自由统一于育人全过程,正是中国教育学的独特精神之一。这或许也是中国教育学走向成熟所应有的姿态:向外关照人类共同价值与追求,向内回溯自身的语言与历史,浸润着东方智慧的文化底色,构建出具有跨越时代的感召力的中国教育学话语:教育学本身既是“成器”之学,也是“不器”之学。

 

  来源:《中国教育学刊》